从他开始上班的那年起,公车站的站牌从一个个孤立的大头豆芽菜形,换成了屏风似的整牌立式。每个清晨,他会打着呵欠站在站牌的南面,等他的头班车,顺便吞了早餐。
当站牌的北面传来一阵清脆而杂乱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盖章的声音时,时间就差不多了。果然,不出三分钟,他的车来了。上车,在尽量不活动颈部的前提下用余光扫一眼正在整理头发的她,然后,出发。
六点十分,她被闹钟强行拽出梦乡。匆匆换衣洗脸上妆,拎起包冲出家门。
跑到车站,喘着粗气平复呼吸,不一会儿听到站牌的那一边传来牛奶见底时的咕咕噜噜声,不由长出一口气,还好没迟到。果然,不出三分钟,他的车先来了。趁整理头发之机溜一眼坐在窗边的他,紧接着坐上自己的头班车。
自他们发现对方的存在起,便形成了这种特殊的默契。他们分享着方圆两米之内清晨清新的空气,彼此在心底都叫做对方为“隔壁的”。久而久之,便猜测,隔壁的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在他(她)隔壁吗?
猜测只是猜测而已,他不想让她以为他是个浪子,她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张扬,于是,带着疑问,维持现状。
又一个清晨,他把牛奶包装里的空气都快喝光了,还没有听到熟悉的鞋打地声。抬手看手表上的日历,确定不是星期六或星期天。一刹那,万千可能扫过大脑:病了?请假了?辞职了?搬家了?跑太急路上出事了?还是……
正在胡思乱想,车来了,正犹豫着上还是不上,远远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青丝散乱纷飞。他如释重负,心中难以抑制的狂喜,竟如海外侨胞又见到了大陆亲人一般。手下意识的伸出去想向她挥舞,终于半途改道伸向了车门的扶手。
原来只是睡过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隔过站牌正视对方的脸,彼此目光不敢胶着,却足以看到答案:隔壁的知道我是她(他)的隔壁的。
一连两天他都在构思,怎样对她说第一句话好。你好,我是***,这也太土了吧;嗨!我注意你好久了!……听着怎么象色狼?或者,今天的天气不错啊,可万一下雨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过遥控器找天气预报,按了两下忽然回过神来,怎么真去找,象个傻瓜。
不由有些沮丧,把遥控器扔到一边,倒下去埋头大睡。
她呆呆的看着茶几上被跑坏了的高跟鞋,拿到手里扳了扳鞋跟,又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忽然把它举到面前,对着空气说,我的鞋跑坏了,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哎!她把鞋丢在了门后,哪有刚见面就让人家帮忙修鞋的,这明显就是搭讪嘛!真是糗大了。
她苦着脸拉过单子,蒙头大睡。
他们继续着他们的作息时间表,只是心怀各自的心事都更加的睡眠不足了。他责怪自己的闷骚,她告诉自己都21世纪了男女平等应该体现在方方面面,可是时间一过,勇气被消化,一切照旧。
是命运在转变你才出现,还是你的存在让我自怜?一左一右的故事让她在屏幕的闪烁下泪眼婆娑。他们互为隔壁的,每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却始终一左一右擦肩而过。一个站牌分南北,他在南,她在北,他们也是隔壁的,踏上各自的头班车后,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同样擦肩,难道他们也要象他们一样心碎到了拼不起来、地动山摇墙裂开一个大洞后才能面对面吗?
次日清晨,她特意早起,把“你好”在心中默念了几百遍。站牌下,听着他在隔壁大快朵颐,深呼吸,却总是提不气那口气,正进退两难,忽听隔壁先传来:你好!
她一阵惊喜,探过头去,看着他,你好!
他望着她的淡妆妆点的秀面,咬了一半的汉堡忘了接着嚼,你好!
喜出望外。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在距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另外的两个人在久别重逢般的握着手,口中念念有词:你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