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此文谨献给那些在大学和大学毕业之后消逝了青春和他们的爱情的青年们……
大学的那些年,改变了我很多,直至毕业后工作的很多年,我都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上过那个大学。这一年,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自己开了一家店,自己当了老板,给别人修电脑,偶尔写写东西。我喜欢玩电脑也是让我怀疑我的大学是否存在的一个原因,因为如果我读过大学,那么我学的应该是文学,这跟电脑完全不搭调。我写东西,似乎也是在假装我原来读过一个大学。
05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热,我在老家给自己的店找了一个帮手,每个月给他一千块钱。那个孩子还算听话,不会在上班的时候出去乱跑。而我则有了更多的时间忙乎我自己乱七八糟的恋爱。可能天气热的原因,女人也变得脾气反常,她最近总要跟我发脾气,说我不配她去看房子,不陪她逛街买衣服,就连我自己的衣服也会反着穿。我为自己辩护,说是懒得洗,外面脏了就翻过来穿的。这个理由通常会让她跟我暴跳如雷,发狂似的扯下我的衣服扔到洗衣机里面。
一个炎热的夏天就是在这样不灭的战火硝烟中结束的。到了9月份,我爸妈和她爸妈开始催着我们结婚。我从来都没想过结婚,也没想过为什么不想结婚,我脑子很复杂,但是又想把它变得简单。
快到中秋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可能是因为怕冷的缘故,我们最终还是在城里面买了一套房子。这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很高兴。我不知道这有什么高兴的,但是看着她每天对着墙壁,新的家具,还有散发着化学胶水气味的地板无数次的抚摸,我必须陪着她高兴,但是我知道,这种高兴不会持续很久。打算结婚的前两个礼拜,她问我结婚的时候要不要把我的大学同学请来。
我说:算了,都不怎么熟。
什么叫不熟?至少在一起学习了四年,你说不熟?
那好吧,只是都挺远的,估计都不愿意折腾。
的确不熟,我至今想不起原来跟我同班的同学很多人的名字。这天晚上我们结束战斗之后,她摆弄着我留着的胡子,说:都要结婚了,我还没心理准备呢,马上就变成彻彻底底的女人了,哎,时间过得真快!
其实吧,我就是想让你大学的那些女同学们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是我的了,谁也别想打我老公的主意了。
你看我混成这样,谁会打我的主意?
得了吧你,至少我要让你死心,你说,你原来是不是暗恋过谁?
我暗恋谁啊我?我大学时代是跟电脑度过的。
她眼睛一直盯着我,然后笑起来,夺过我手中的半截烟,掐灭了,然后顺手关灯,说:我还能不信你?简直就是一木头,反正就快结婚了,我也放心了。哈哈,以后就算我老了丑了,你也不能离开我……
她搂着我的脖子,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我一直睡不着,继续抽烟。
那年的夏天好像有很多雨,但是天气仍然很热。我大概记得段情形,因为很多年以后我在我的一本发黄的笔记上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
她说:给我一支烟
我递给他一支阿诗玛,我最喜欢的白色软包那种。给她点上,她抽了两口。
-太苦了。
-我喜欢。有点苦的东西我都喜欢。
-真的太苦了。
-我又一句话要问你。
-你说。
-如果我……根本不可能……
-说吧。
-好吧,如果能确定我将来会很稳定,工作的话……
……
-行了,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
……
-不可能。不合适。
-你不抽了?
-太苦了。
两年了,再有两年她可能就会结婚了,所以要早一点祭奠那段没有果实的感情……终于结束了……
当她为别人穿上婚纱的时候,我会祝福她,一生幸福……
人生本来就是苦的,我却依然品味着……
很多年前,我有一个习惯,喜欢把自己想要忘记的事情写在纸上,然后把它们压在箱子最底下,这样我就不需要用脑子记住它们。我偶然想起来,原来我是喜欢阿诗玛的,不是现在的骆驼,应该是白色的软包的那种……
呦,怎么不抽骆驼了,改阿诗玛了?
店里的小周拿了一支阿诗玛,我给他点着。
这么小的年纪也学着抽烟。
你是多大抽烟的?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原来我抽阿诗玛。大学的时候。
你上过大学?学什么?
文学?
文学!老板,不是吧你,那现在修电脑?
不信吧?
小周点点头:有一点儿。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大堆信封,然后站起来:我自己都不信。你好好看店,我去寄几封信。
这么多?请贴?
我跨在摩托车上回头嘱咐小周: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咧!
是啊,我自己都不信。我把一大堆请贴扔到邮局,邮局的工作人员问:结婚啊?
是,发请贴给同学。
湖南,江苏,四川,还都挺远。
是啊,大学同学。
走出邮局,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走这个城市的街道,街道好像都变化了,变得很陌生,我感到很陌生,它变得很陌生,我真的觉得很陌生。我回头,看见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们,他们在街道上不停的穿梭着,穿这各色的衣服,各种神态,各种表情,熟识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却没有人认识我……
你说也怪,夏天那么热,他都没中暑,到了秋天,都中秋了,居然中暑。
所以我说了不能着急逼着他结婚,他可能一时适应不了,自由惯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女朋友抹着眼泪:我也没有逼着他结婚啊,倒说起我来了。
我努力坐起来,感觉口特别渴,说:丫头,给我倒杯水。
女朋友看我醒过来,一下子抹干眼泪扑过来:好点儿没?
我渴。
女友赶紧去倒水,倒水的时候,因为太着急,水又烫,水杯一下子落在地上摔碎了。
小心!
女朋友的妈妈急了:你这孩子,都要结婚了,做事情还是毛毛躁躁的!
阿姨,您别说她了,没事儿,等我好了,我专门伺候她,把她当小孩儿一样看着。
看看,也就小林能对你这么好,要不然你可嫁不出去了!
哪能呢!
因为我的一场病,婚期被迫推迟到了这年立冬,立冬正好又是我爸五十岁生日,双喜临门。天气越来越冷,然而这个时候,小周正谈恋爱,是热恋期,小周女朋友就是我店里面心来的女店员,两个人很少在店里闲谈,每个周末他们都到店对面的小吃店吃东西,每次谈好久。刚刚恋爱的情侣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然而我在大学的时候说话很少,所以基本没有谈恋爱。不,我应该是在说谎,其实我的大学应该是谈过恋爱的,否则怎么会有我那本笔记上的那段文字!
很多年以前,我在大学学文学,那个时候,我跟一个女孩相爱,但是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记忆模糊的原因也是这样的:我们相爱,但是从来没有在一起。我想起来了,那个午后,整整一天,天气都很热,下午的时候天空阴沉,北京的上空想是笼罩着一张巨大的散发着潮气的棉被,闷。我正在宿舍上网,跟网友们讨论进攻某个网站的时候,我接到她的电话。她回到学校了。这个白天,她的男朋友硕士毕业论文答辩,所以她一大早就拿着我帮她借的dv感到她男朋友的学校,然后下午回来,找我帮她把拍的东西导出来。我出门前,跑到超市买了一根冰棍,大口的把它吃完。我平时很少吃这东西,但是天气太热了,我不能吃饭,这东西还能给我补充一些糖分。我走到学校里见到她,天已经开始下起小雨,她的衣服被零星的点缀了一些雨点,显得不是很艳丽。她埋怨我出来太慢,然后一起去食堂,我仍旧吃不下东西。她没有过分担心我的身体,因为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她只是说:北京真他妈大,海淀那边天气很爽,也没下雨。
那天机房的机器很听话,片子很快导完,送她回去的路上,正好看见学校里有一个晚会,进去看了一下。我坐在她前排,可是她一定要我坐在她旁边。我没心思看晚会,我知道,她男朋友毕业了,马上可以工作,赚钱,买房子,等到她毕业,他们就可以在一起生活。我从来没想过赚钱,买房子,留在北京,我只想以后要做电影。她看得很认真,回想起来,认识这么久,大概有两三年了,我们还真的是少有机会在一起看晚会之类的。看完晚会,送她到她住的小区楼下,我们在下面聊天。那天蚊子很多,闹个不停,我不停地抽烟,蚊子却熏不走,反而更加猖狂。她穿的是短裙,被蚊子咬得很惨。我撩起裤腿,目的要缓解她面对蚊子的压力。
想到以后毕业,哎,就那么回事儿了,结婚,过日子。
我以后想做电影。
有理想。我俗得不行了。
我最近也是良心发现。我以前学生会也混,也在外面跑,混来混去,连个目标都没有。这样儿活着没劲!
没发现,原来你也是个愤青。
一直他妈愤,就是没愤个目标!你知道吗……
什么?
我感觉……
感觉什么?
我感觉你在消失。
……怎么讲?我又没死!
这跟死不死没关系。有的人活得好好的,但是还是在消失。
你说我?
你算一个。这种消失并不是人形象上消失,而是让人感觉不到他思想的力度。我原来也是在消失,不过好在发现了,我要找回来。
蚊子怎么还这么多?
怎么样?将来怎么打算?
她一边打蚊子一边回答:就那样呗!
就那样呗!听过太多这样的回答。
我原来也想过很多,现在不想了,没用。人这辈子要事总折腾,那还哪儿有时间好好活着?
人跟人不一样。
你这个人就是自私。
我?对,我从来都只顾自己的想法,不择手段。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马上要工作了,也算是稳定下来了。
那就好。
这三个字从你嘴里听太多了。
还有一个字也是。
滚!
我低着头,竖起右手食指:滚!还有动作的。
你觉得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
给我一支烟。
我递给他一支阿诗玛,我最喜欢的白色软包那种。给她点上,她抽了两口。
太苦了。
我喜欢。有点苦的东西我都喜欢。
真的太苦了。
我又一句话要问你。
你说。
如果我……根本不可能……
说吧。
好吧,如果能确定我将来会很稳定,工作的话……
……
行了,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
……
不可能。不合适。
你不抽了?
太苦了。
最近总能回想起那天晚上的话。上面的话都是那天半夜的对话原版,我记住了,大学四年,我最想知道的,最想记住的——答案。两年想要的答案,仅仅是答案,并不是答案的内容。
结婚请帖发出去一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农历九月初九,阴,有小雨。这天早上起床的一霎那,我做了三个决定:第一个,我把我的店装让给小周;第二个,我要解除婚约;第三个,我要回到北京去。
我在一天之内做完了前两件事情,当天晚上,我来到火车站,女朋友一个人来送我,她知道我解除婚约,没哭没闹,显得很平静,似乎要比我平静,是反常的平静。路上,到候车厅,到站台,她一直不说话,最后我要上车的时候,她整理整理我的衣领,说:在外面衣服不要翻着穿,会被人笑话。
我说:你也保重。然后上了火车。
火车在无边的黑夜里一路向南开,我感觉到温度在升高,就像流动在我体内每条血管里的血,平静缓和的攀升……
我感觉到我在复活。
……
[完]
05年7月于北京 夜